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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年花朝节，今年春晚的创意节目《贺花神》为这个“小众”节日又圈了一波粉。
《贺花神》片段。来源/2026春节联欢晚会
正值清明假期，每年这时，春天正迅速在华北大地铺展开来，“山朗润起来了，水涨起来了，太阳的脸红起来了”；至于江南，则已经是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近年来，许多中小学都实行“春假”，让孩子们亲近自然。那在这样的好时节里，就让我们跟随古人的脚步，尽情领略这春和景明。
春花满头
要把春天戴到头上，古人最浪漫的方式便是簪花。顾名思义，簪花就是将鲜花或金银绢帛做的像生花插在发髻、鬓边或冠帽上。据说簪花的兴起与“斗草”有关，《开元天宝遗事》中讲长安城中“春时斗花，戴插以奇花多者为胜”。《太平广记》中载汝阳王李琎小名叫“花奴”，长得很漂亮，一次戴着砑绢帽演奏鼓曲，玄宗皇帝亲自摘了一朵红槿花簪在他的帽子上。李琎演奏了一曲《舞山香》，花都没有掉下来。玄宗非常高兴，赐给李琎金器，还夸赞他“必神仙谪坠也”。
簪花仕女图卷。来源/辽宁省博物馆
到了宋代，簪花之风愈盛，上至帝王将相，下至贩夫走卒，男女老少无不以簪花为乐。欧阳修曾记：
“洛阳之俗，大抵好花。春时，城中无贵贱皆插花，虽负担者亦然。”
苏轼也写自己在杭州吉祥寺与州人并太守看花：
“自舆台皂隶皆插花以从，观者数万人。”
当然，他们二位也是大宋全文背诵天团中出了名的爱戴花人士，比如欧阳修在熙宁五年（1072）退居颍州时作《浣溪沙》有“白发戴花君莫笑，六么催拍盏频传。人生何处似樽前”。也是这一年春天，在杭州为官的苏轼在吉祥寺赏牡丹，写下“人老簪花不自羞，花应羞上老人头”。尽管此时，他才不过三十七岁，相比后面的漫漫长路而言，实在算不得“老”。
“人老簪花不自羞，花应羞上老人头”八角诗词。来源/中国磁州窑博物馆
关于文人簪花，还有一篇佳话。沈括《梦溪笔谈》记载，庆历年间，韩琦以资政殿学士出知淮南（应为扬州）。一天，后园中的一株芍药枝干上分出四杈，每枝各开了一朵花，上下都是红色的，中间有黄色的花蕊点缀，就是后来所谓“金缠腰”，当时扬州还没有这一品种的芍药。韩琦遂要为这奇花举行一场聚会，想宴请四位客人一起观赏，以应四花之瑞。当时王珪任大理寺评事通判，王安石任大理寺评事佥判，都被邀请了，还少一位客人，就把当时的判钤辖诸司使叫来凑数。结果第二天早衙的时候，那位钤辖因为剧烈腹泻而无法前来，这样还是少一位客人，于是韩琦就派人取来经过此地的官员名录，找一位朝官来充数。当时路过的官员中没有朝官，只有陈升之（一说吕公著）当时担任大理寺丞，于是邀他一起聚会。宴会上，韩琦剪下那四朵花，四人各簪一枝。后来三十年间，这四人都成了宰相。“四相簪花”的故事也就成了一时美谈。
李墅《四相簪花图》扇面。来源/扬州博物馆
有人喜欢簪花，自然也有人不喜欢簪花，司马光就是其一。他在家书中写自己不喜奢华，二十岁中进士时，在闻喜宴上独独不戴花，同榜的进士提醒他这是“君赐不可违也”，他才簪上一朵。新科进士簪花也是中国古代长期流传的风俗，据说唐时已有，明人张岱记唐懿宗时，新科进士宴于曲江，皇帝命人折花装于金盒内，令宦者驰送至宴会上，命“簪花开宴”，时人无不为荣。《宋史》中载闻喜宴上有一个环节即“赐花有差”，待大家都戴上花后，押宴官以下并释褐贡士要到庭中向着宫阙“谢花再拜”。王禹偁写自己在宋太宗年间登科时，琼林赐宴“争戴满头红烂漫，至今犹杂桂枝香”。刘一清《钱塘遗事》也记宋时登科有“五荣”，其中“御宴赐花，都人叹美，三荣也”。明代进士同样要“簪花游宴”，按《明会典》所载，放榜次日赐状元及进士宴，命大臣一员侍宴，读卷、执事等官都要参与，进士并各官皆簪花一枝，教坊司承应奏乐。清代虽已是“唯妇女簪花”，但是殿试传胪唱名之日，高中一甲的三人打马游街，顺天府丞照例要设宴于东长安门外，为其簪上金花。次日为众进士设恩荣宴于礼部，其中一项议程就是仪制司官请簪花。可见，簪花与登科牢牢绑定了起来，头上的春花一朵也代表着中国古代读书人的“至高荣誉”。
除却赐新科进士簪花，在许多节庆游园活动中，皇帝与诸位大臣也要簪花。《宋史》中载宋制在春秋季仲及皇上生日、郊祀、籍田（亲耕）礼毕、巡幸回京等会有规格不同的宴飨活动，大宴群臣时，“中饮更衣，赐花有差”。如大礼后，帝王要向神灵和祖宗行恭谢礼。第二日参神毕，“宣宰臣以下合赴坐官并簪花”，赐宴，宴会后“百官侍卫吏卒并赐簪花从驾”，一路上是“缕翠滴金，各竞华丽，望之如锦绣”，姜夔还有诗云：
“万数簪花满御街，圣人先自景灵回。不知后面花多少，但见红云冉冉来。”
又如南宋淳熙十三年（1186）元旦，宋孝宗敬贺太上皇赵构八十寿辰，举办庆典，“自皇帝以至群臣禁卫吏卒，往来皆簪花”。杨万里曾为此作诗“牡丹芍药蔷薇朵，都向千官帽上开”。至于明代，仍有节礼簪花之风，据说明成祖时迎春，照例应由国子监生为皇帝簪花，但当时大家都畏畏缩缩，不敢上前，有一位叫邵玘的监生直接上前取花，为成祖皇帝簪上。
《田畯醉归图》局部，宋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除却帝王将相，平民百姓也爱簪花。范成大曾见夔州地区“白头老媪篸红花，黑头女娘三髻丫”，背着孩子上山采茶。甚至《水浒传》里的绿林好汉们也爱戴花，比如周通前去桃花村抢亲时鬓边“插一枝罗帛像生花”，阮小五见吴用时“斜戴着一顶破头巾，鬓边插朵石榴花”，浪子燕青“腰间斜插名人扇，鬓畔常簪四季花”，病关索杨雄“鬓边爱插翠芙蓉”，还有蔡庆因“生来爱带一枝花”，遂被称为“一枝花蔡庆”。其他如宫廷教坊以至民间瓦舍艺人，也会簪花。
《歌乐图》局部，宋。来源/上海博物馆
春菜入口
春天除了有各色好花枝，还有可口的鲜嫩菜蔬。东汉《四民月令》中就讲“凡立春日，食生菜”，但不能吃太多，取其迎新之意就够了。后来，这一习俗发展为食春盘。唐《四时宝镜》讲“立春日食萝菔、春饼、生菜，号春盘”，就是萝卜、春饼和一些宜生食的蔬菜，杜甫诗中亦有“春日春盘细生菜”之句。北宋《岁时杂记》讲立春前一日，皇帝会赐出春盘和酒给近臣，盘中还有生菜染萝卜作为装饰。民间亦以春盘相馈赠或待客，互送祝福。比如熙宁某年的立春，卧病的苏轼还要邀请朋友来家做客，就是用黄芪粥与春盘待客，即使他自己不能饮酒，还要“杖策倚几于其间”，看大家醉笑解闷（真不愧是E人）。
黄慎蔬果图册，清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宋人春盘里包括哪些时鲜蔬菜并不固定，有传统的韭菜——“呼童剪韭，和冰先荐春盘”；有萝卜——“莱服根松缕冰玉”；蓼芽也是常客——“喜见春盘得蓼芽”；还有用荠菜的——“自挑雪荠饤春盘”；青笋与蒿菜同样多见——“蓼茸蒿笋试春盘”“青蒿黄韭试春盘”；其它还有水芹、莴苣、红蔊菜等等，每一种都是鲜嫩的春天气息。
有的春盘中还有切成薄片的蒸猪肉，和着蔬菜用春饼卷起来咬一口，嚼出的是带着诗香的春日乐章。当时的女孩子们还会在春盘上做出装饰，如各种花朵、果子，乃至凤凰、麒麟这样的珍禽异兽。梅尧臣家中就曾有位巧手的女子，甚至可以在春盘上用琼酥做出春天的诗句，为一盘春天的鲜味更添了一抹诗韵。
春饼则要烙得很薄的面饼。立春日天还没有亮，大人们就起来“择蔬翻饼”，连小孩子们也早早醒来，闹闹嚷嚷。天刚亮，拉开帘子，春盘饼饵的香气就扑面而来，对春天的期待也藏在这份热闹里。杨万里《郡中送春盘》写“饼如茧纸不可风，菜如缥茸劣可缝”，极言春饼之薄，春菜丝之细。刘克庄则在诗中写自己身体不如从前，酒量不行了，食欲倒是很不错，立春日吃的是“饼如筛大菜如丝”。还有陆游家“春盘春酒年年好”，人间众生都在生长，绝不止我一人老去，那不如就尽情享受这春幡春盘春酒，醉倒在这春日之中。
春饼。来源/节目《夕阳红》截图
明代春盘春饼依然流行，《燕都游览志》载立春日，皇帝会在午门赐百官春饼。崇祯《汀州府志》讲立春日当地人会用春饼招待亲友，把葱、菜和肥肉切细，卷在饼里吃。此外，民间更添了“咬春”的习俗，不过吃的略有不同。正德《江宁县志》载“迎春日啖春饼，谚云咬春”；而在河北一带，嘉靖《清苑县志》称当地咬白萝卜叫咬春，《广平府志》则把吃春饼、萝卜都叫咬春。清代以来，吃春盘的习俗依然流传，有鸡肉、猪肉、面饼和生菜、青韭芽、羊角葱等等，还要生吃水红萝卜，仍叫“咬春”。《燕京岁时记》讲立春日富裕人家多吃春饼，妇女们则多吃萝卜，叫“咬春”。《北平风俗类征》记立春日“富家食春饼”，有酱熏炉烧盐腌的各种肉以及各色炒菜，如菠菜、韭菜、豆芽、粉条、鸡蛋等，烙出薄饼卷来吃。时至今日，北京等地仍流行立春日吃春饼，以及生吃萝卜的“咬春”习俗。
春光满眼
除却簪花食菜，在这薰风暖阳之中，当然是要去到户外，将自己融入这烂漫春光。踏青习俗由来已久，《诗经》中有“溱与洧，方涣涣兮，士与女，方秉蕳兮”，仲春时节，河开水涨，男男女女纷纷春游踏青，嬉笑玩闹，互赠芍药花，多么富有生机。《论语》里曾点所期待的“暮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”，也是这样一种大人小孩相伴春游的美好场景，令孔子都感叹“吾与点也”。古人集体春游的时间先前多在三月三上巳节，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中有三月“上巳，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，曰洗濯祓除、去宿垢疢为大洁”，与曾点的“浴乎沂”相似。敦煌文书中也有“三月三日，暮春上巳，禊事良辰”的记载。《兰亭集序》里“暮春之初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修禊事也”，记录曲水流觞的文人雅集。《丽人行》中“三月三日天气新，长安水边多丽人”，极尽杨氏兄妹春游的富丽景象。
宋人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，宋。来源/辽宁省博物馆
唐宋时期春游踏青依旧蔚然成风。据说长安士女春游时，见到名花就围坐在草地上，将鲜艳的裙子连起来挂在四周作为幕幛，称为“裙幄”。又有孟浩然《大堤行》“岁岁春草生，踏青二三月”，大堤上行乐之处游人如织，“车马相驰突”，甚至都发生了交通事故。刘禹锡《竹枝词》有“昭君坊中多女伴，永安宫外踏青来”，春来山花如雪，春酒满杯，女孩子们结伴春游，莫负春光。欧阳修《采桑子》“清明上巳西湖好”，谁家车马行于绿柳桥边，到日暮将晚，游人归去，一路热闹繁华，“直到城头总是花”。
在踏青活动中，“上春山”也是古人常备游春方式之一。比如《道德经》中就有“众人熙熙，如享太牢，如登春台”，形容人们对于显学成说就像享用盛宴佳肴，游览美妙景色一般。成都的春熙路之名据说就取自这句话。诗词中描写春日登山游玩的诗句甚多，有人携酒登上天台山，伴着《梅花落》的曲声且行且歌，直到醉卧一轮明月之中；有人流连春山胜事，赏玩忘归，“掬水月在手，弄花香满衣”；待人间四月，春光欲尽，有人于山寺桃花中寻得了春日的余韵，有人在竹院与僧人叙话，“又得浮生半日闲”。人们将收贮一冬的灵魂浸泡于溶溶春色之中，诗也就如同春日的花瓣一般舒展开来，占满了眉梢心头。
《上春山》片段。来源/河南卫视《元宵奇妙游》
除却这些活动，古人还会在春天立春幡、戴彩胜，剪彩燕春虫，贴宜春帖，等等，把自然万物融汇于生活之中。这个春天，也希望我们可以如千百年来的人们一样，将自己交付于自然，也将自然存在心中。最后，且以我们都十分熟悉的朱自清的散文《春》作结：
《春》
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，从头到脚都是新的，他生长着。
春天像小姑娘，花枝招展的，笑着，走着。
春天像健壮的青年，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，他领着我们上前去。
参考文献：
1.《苏东坡全集》，北京：北京燕山出版社，2009年。
2.王洛印译注：《梦溪笔谈译注》，上海：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，2018年。
3.倪进选注：《元明笔记选注》，上海：上海教育出版社，2018年。
4.吴修丽编著：《诗歌中的服饰》，南京：河海大学出版社，2022年。
5.韩希明：《杯盘碗盏溢诗情宋代诗词里的饮食》，北京联合出版有限责任公司，2022年。
6.《朱自清散文精选》，成都：四川大学出版社，2024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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